在東亞社會成長的學子而言是很辛苦的,人們急切地渴望獲得更高的文憑,於是大學的文憑是不夠的,因此需要有碩士與博士的進修,這彷彿像是一種傳染病似的社會現象,我對這種症候群的看法,戲謔地稱之為文憑病(diploma disease)。文憑病這個名稱主要來自Ronald Dore的經典著作,不過我的論述手法與焦點,其實與Dore這本書調性很不一樣。Dore這本書的基調認為在發展中國家的教育處於急度的困境中,因為這些國家的人們努力地追求著文憑,而不是追求好的教育。儘管事實上Dore的立場是站在新殖民主義的英國態度來檢視這些所謂的後發國家(late-development countries),他的部分描述其實也相當符合目前東北亞國家中的教育處境。事實上,他所檢視的其中一個個案就是鄰近的日本。在全球發展中的區域裡,Dore指出學生都為了教育文憑感到焦慮,特別這是構成足夠的條件,讓學生能夠在現代的經濟部門中獲取工作。換句話說,學校教育變成一種競爭的場所,在學校的階梯裡如果可以爬得夠高的話,就可以獲得更高的文憑價值。我某個部分非常同意Dore這樣栩栩如生的描述,特別是關於家長、學童與教師對學校教育目的的感知,但是Dore的分析模式卻無法滿足我的關切,到底是什麼樣的文化機制導致文憑病的產生與繁衍,這也是為什麼要從Bourdieu觀點著手。
假若不是在東北亞文化圈(包括台灣、中國、香港、日本與韓國等)中長大的人,或許很難想像大學聯考、高中聯考或基本學力測驗這樣恐怖的學習經驗。在這些文化裡面,學習的目的已被化約為通過入學測驗這樣單一的目標,所謂成功的好學生可以獲得更高層級的學位。在台灣,一旦高中畢業之後,唯一的目標就是進入大學(雖然上大學在此刻不太困難,但要上台大等知名大學卻不是人人有機會),特別是排行榜名列前矛的大學,這正是莘莘學子單一標準的路徑。毫無意外,而且也不會有太多衝突的地方,只有少數比例的學生能夠達成這個任務,考上排行榜前面的學府,而剩餘的學生當然也注定要面對考試上的失敗。這樣好壞學校赤裸裸的分野,維持著其社會性的影響,即便這幾年來台灣高等教育的迅速擴張仍究一樣。很醒目的證據就是大多數學校把學生入學考試的表現視為其辦學績效的成果,而學校的文化與文憑主義成為生產的條件。這種不健康的生產條件導至無法想像的變態教學方法,以及嚴格的課業壓力重重地壓在每個學生的身心靈裡面。
多數人都同意聯考制度可視為最公平的機會,讓每個人都可以攀爬上更高的社會與教育階梯。不論你是誰,富有或貧窮、高尚或卑微、容貌姣好或醜陋,只有通過這個非常重要的考試篩選,每個人都有機會進入更進一步的教育體制裡。縱然學校教育與聯考制度的本身就是非常地偏頗,某種程度上無疑地是圖利著中產階級的學生,假若勞動階級學生可以通過聯考試煉的話,他們仍然有著極小的機會獲取向上流動。因此,聯考制度的設立,意味著文化的再生產與向上社會流動的並行運作。然而,中產階級的孩童在這場教育投注的競賽裡面,很清楚地他們可以獲得較大的優勢,因為這樣子的家庭擁有較大的社會、經濟與文化資本。以家長參與教育過程為例,其實學校往往不太實質地鼓勵勞動階級的家長參與其子女的教育,因此不同階級之間的疏遠關係更加地惡化。中產階級的父母可以接近隱藏的文化資源,以確保他們的孩子能夠成功地吸收這些教育資源,包括請家教到府教學、上常態性的課後補習班或安親班,以及為了更精進的學習,購買相關的教材等等。我們可以看到文化資本是這些策略的核心部分,往往使用來維持與補充流動或是社會地位,這正是Bourdieu在《國家貴族》(The State Nobility)一書裡面表達的主題:文化資本快速地轉換成為教育的資本。
學校的體系排行導致Bourdieu對學校分類與其關係的批判,因為在特定的脈絡下,這將帶來貴族化的形式。Bourdieu是這麼說到:「學校分類的行動總是聖職任命的行動。我授予排行底下的社會差異、秩序的永久關係:這群所謂特殊階級的人,透過他們的入會而受到注目;他們是舊有與高貴秩序的成員;也就是說,他們是有著清楚界線的一群人,藉由本質上的差異,他們可以與凡夫俗子區分開來,因此他們是正當地受予具有宰制性的地位。這也是為什麼透過學校來達到區分,在神聖化的意思裡面,這也是聖職任命的行動,這群人就位在神聖化的類別裡面,即貴族」。換句話說,Bourdieu主張教育的文憑在當代社會中已經成為特別重要的源頭,在上層與中產階級團體的人口裡面,教育文憑提供地位秀異的重要關鍵。通常是教育機構的名稱正當化某個人的份量與權威,這種命名的過程刻板地神聖化目前既存的社會差異。
雖然人人都可以上大學、讀碩士班,但Bourdieu提醒我們再度思考在教育供應與勞動市場需求之間的真實關係。快速與大量教育的擴張(其實就是目前台灣的現況)而沒有對應到勞動市場的成長時,結果導致就業市場的結構錯置(structural mismatch)。根據Bourdieu的說法,比較典型的例子是「對工作的不滿(disaffection towards work)」以及「心靈的反建制模型(anti-institutional cast of mind)」,這二者是發展在1960年代末期與1970年代初期,這是一種集體醒悟的結果,導因於在渴望與真實可能性之間結構上的錯置。Bourdieu非常看重這種教育過程裡,社會團體的集體欺騙,並且指出越低階的教育,仍然掌握文憑的傳統價值。這樣的問題很少發生在繼承高度文化資本者的身上,因為資本包括教育文憑變動價值的訊息。Bourdieu進一步提到在追求文憑的過程中,有一種遲滯效應的危機。這樣的說法特別是在那些預期文憑可以為他們自動獲得微小地位的人身上。這種對文憑的遲滯效應意味著貶值文憑的持有者,變成他們自己困惑不解的共謀,因為他們花了很大的心血與精力在那張無用的文憑上面,並且這並非是一種可以被客觀理解到的事情。這呼應著Bourdieu重要的概念:誤認(Allodoxia,英文的對照字為misrecognition),也就是勞動階級處境的誤認。誤認並不是簡單的錯誤;的確,在參與的實務類型裡,每一次的認知都是一種誤認。這是如此的精確乃是因為他們無法客觀與外在於他們自己的關係,從所有可能的角度裡,他們無法看見他們。故勞動階級的孩子總是容易成為文憑貶值的犧牲者,因為他們正是缺乏社會資本所致。但弔詭的是勞動階級編織一種神話,以為文憑是最好向上流動的機會,也因此造就了文憑病的社會集體現象。